解《庄子》6、大宗师(下)

2020-02-02 10:55:54 /作者:韩金英/浏览:238

【原文】
俄而子来有病,喘喘然将死,其妻子环而泣之。子犁往问之,曰:“叱!避!无怛化!”倚其户与之语曰:“伟哉造化!又将奚以汝为,将奚以汝适?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”

子来曰:“父母于子,东西南北,唯命之从。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;彼近吾死而我不听,我则悍矣,彼何罪焉!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之大冶铸金,金踊跃曰‘我且必为镆铘’,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‘人耳人耳’,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。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!”成然寐,蘧然觉。

【解】

不久子来也生了病,气息急促将要死去,他的妻子儿女围在床前哭泣。子犁前往探望,说:“嘿,走开!不要害怕生命的变化!”子犁靠着门跟子来说话:“伟大啊,造物者!又将把你变成什么,把你送到何方?把你变化成老鼠的肝脏吗?把你变化成虫蚁的臂膀吗?”

子来说:“父母对于子女,无论东西南北,他们都只能听从吩咐调遣。自然的变化对于人,则不啻于父母;它使我靠拢死亡而我却不听从,那么我就太蛮横了,而它有什么过错呢!载我以形,活着忙忙碌碌,用闭息让我死。所以,知道怎么生,才会知道怎么死。如今死对我来说,就像锻炼黄金,黄金进入锅炉以后,高兴得不得了,跳起来讲:好,这次轮到我变成宝剑镆铘了。旁人会觉得大的冶炼不吉利,现在这个真我进入肉身变成人了,可是却说自己是人,是人!造化一定以为我们是妖怪。今天要死了,是真我脱离肉身了,是在天地的炼丹炉中,一自然来冶炼,这是移炉还鼎,怎么不能去呢!真我进入肉身是睡着了,真我从肉身中解脱出来时梦醒了,不在被肉身这个樊笼囚禁了。

【原文】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相与友,曰:“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为于无相为?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,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?”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
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,未葬。孔子闻之,使子贡往侍事焉。或编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“嗟来桑户乎!嗟来桑户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猗!”子贡趋而进曰:“敢问临尸而歌,礼乎?”二人相视而笑曰:“是恶知礼意!”

子贡反,以告孔子,曰:“彼何人者邪?修行无有,而外其形骸,临尸而歌;颜色不变,无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”

孔子曰:“彼,游方之外者也;而丘,游方之内者也。外内不相及,而丘使女往吊之,丘则陋矣。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,而游乎天地之一气。彼以生为附赘县疣,以死为决溃痈,夫若然者,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!假于异物,托于同体;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;反覆终始,不知端倪;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。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,以观众人之耳目哉!”

子贡曰:“然则夫子何方之依?”孔子曰:“丘,天之戮民也。虽然,吾与汝共之。”子贡曰:“敢问其方。”孔子曰:“鱼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养给;相造乎道者,无事而生定。故曰,鱼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术。”子贡曰:“敢问畸人。”曰:“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,故曰,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”

【解】
      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是朋友,说:“谁能在无相中给与,水能在无相中作为?谁能登天在雾里游走,够到无极,忘掉自己的存在,无所终无所止。”三人相视而笑,成为莫逆之交。

没过多久,子桑户死了,还没有下葬。孔子知道了,派弟子子贡去帮助料理丧事。有的在编曲,有的在弹琴,一起合唱:“哎呀,子桑户啊!哎呀,子桑户啊!你已经返归本真,而我们还被囚禁在肉身里!”子贡听了快步走到他们近前,说:“我冒昧地请教,对着死人的尸体唱歌,这合乎礼仪吗?”二人相视笑了笑,不屑地说:“这种人怎么会懂得‘礼’的真实含意!”

子贡回来后把见到的情况告诉给孔子,说:“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?没有修养,忘掉了自己的仪态,对着死尸唱歌,容颜不改变,没法形容他们。他们是些什么人呢?”

孔子说:“他们都是些逍遥于出世的人,我却是世俗环境中的人。超脱的人和俗人是不相及的,他们认为造物主造人,不过是先天一气入胎。生是入胎,是给真我一个累赘,死是累赘卸下来了。就像割除了一个脓疮。像这样的人,他们没有生死先后,这个肉身不是真我勉强的可以说是我。把内脏、耳目都忘记了,忘身忘我了,在这个世界上,既无欢喜也无悲,舒服得很。循环往复,没有起点和终点。他们超脱于尘世之外,在无中生妙有里自在。又怎么能接受世俗之礼,做哪些虚伪敷衍的事呢。子贡问:那老师算什么呢?孔子说:我啊,是上天给我的刑法,是受罪的。但是,不止我一个人命苦,做了孔子的学生,志同道合,你与我一样,也是命苦”。子贡问:“请老师给我一个方向。”孔子回答:“鱼争相投水,鱼不知道水。人争相求道,人不知道在道中。鱼在水里要挖个池子,人在道里,心中无事,就是修道。所以说,真得了道的人,如同鱼在水里不觉得有水一样,也不觉得自己有道。子贡曰:“那么畸人呢。”孔子说:“畸人不合于人世间的要求,但他是合于天道的人。在天看来的小人,在人道上会看成是君子,人们认为的君子,在天看来是小人。”

【原文】
      颜回问仲尼曰:“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处丧蓋鲁国。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回壹怪之。”

仲尼曰:“夫孟孙氏尽之矣,进于知矣。唯简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简矣。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;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,有旦宅而无情死。孟孙氏特觉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。且也相与吾之耳矣,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?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,其梦者乎?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于寥天一。”

【解】
      颜回请教孔子说:“孟孙才这个人,他的母亲死了,哭泣时没有眼泪,居丧时也不哀痛。这三个方面没有任何悲哀的表现,可是却因善于处理丧事而名扬鲁国。难道真会有有名无的情况吗?颜回实在觉得奇怪。”

孔子说:“社会上的恭维不是偶然的,孟孙氏做人做到了顶,他虽然在世间,却已经是成道的人了。他没有时间,没有过去未来。人死了就是化于物,是外形变了,精神不生不灭。等待下一个不可知的生命形态。一般人不可知,得道的人是知道的。活着的人,刚刚还没有觉察,其实已经变化了。我和你呀,才是做梦不醒的人呢!死去的是形骸,无损于真我。生来与死去,等于是早上与晚上一样,真正的生命没有死。孟孙才是个真正醒了神不昏的人,他没有悲喜和忧伤,死了人大家哭他就跟着哭,也只是给我的耳朵听,谁知道哪个是真我?你在梦里变成鸟飞上天,你在水里变成鱼潜入深渊。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是醒着呢还是做梦呢?”舒服到极点笑不出来,真笑是来不及安排的。任随天地自然的变化,进入天人合一,万物与我一体的境界。

【原文】
      意而子见许由。许由曰:“尧何以资汝?”意而子曰:“尧谓我:‘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’。”许由曰:“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将何以游夫遥荡姿睢转徙之塗乎?”意而子曰:“虽然,吾愿游于其藩。”

许由曰:“不然。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,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”意而子曰:“夫无庄之失其美,据梁之失其力,黄帝之亡其知,皆在炉捶之间耳。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,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?”

许由曰:“噫!未可知也。我为汝言其大略。吾师乎!吾师乎!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,此所游已。”

【解】
      意而子拜访许由。许由说:“尧怂什么话给你了?”意而子说:“尧对我说:‘你一定得亲身实践仁义并明白地阐明是非’”。许由说:“这不是给你麻烦了吗?尧用仁义给你酷刑,又用是非割你的鼻子,你还怎么自由,怎么顺应自然地变化呢?”意而子说:“虽然这样,我还是希望能了解了解。”

许由说:“不对。有眼无珠的盲人没法观赏佼好的眉目和容颜,瞎子没法赏鉴礼服上不同颜色的花纹。”意而子说:“无庄失去了她的美丽,据梁失去了他的勇力,黄帝忘掉自己的智慧,他们都在磨难中失去了本来。怎么知道那造物者不会抹掉我脸上的刺字,补全我被割除的鼻子,使我骑马跟随先生呢?”

许由说:“唉!这可是不可能知道的。我还是给你说个大概吧。‘道’是我伟大的宗师啊!我伟大的宗师啊!万物都是他造的,也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的仁义,长于上古不算老,承载载地、雕刻各种生命也不算巧,这就进入逍遥的境界了。”

【原文】
      颜回曰:“回益矣。”仲尼曰:“何谓也?”曰:回忘仁义矣。”曰:“可矣,犹未也。”他日复见,曰:“回益矣。”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回忘礼乐矣。”曰:“可矣,犹未也。”他日复见,曰:“回益矣。”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回坐忘矣。”仲尼蹴然曰:“何谓坐忘?”颜回曰: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”仲尼曰:“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,而果其贤乎!丘也请从而后也。”

子舆与子桑友,而霖雨十日。子舆曰:“子桑殆病矣!”裹饭而往食之。至子桑之门,则若歌若哭,鼓琴曰:“父邪?母邪?天乎?人乎?”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。
子舆入,曰:“子之歌诗,何故若是?”曰:“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。父母岂欲吾贫哉?天无私覆,地无私载,天地岂私贫我哉?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极者,命也夫!”

【解】
      颜回说:“我进步了。”孔子问道:“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?”颜回说:“我已经忘却仁义了。”孔子说:“好哇,不过还不够。”过了几天颜回再次拜见孔子,说:“我又进步了。”孔子问:“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?”颜回说:“我忘却礼乐了。”孔子说:“好哇,不过还不够。”过了几天颜回又再次拜见孔子,说:“我又进步了。”孔子问:“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?”颜回说:“我‘坐忘’了”。孔子惊奇不安地问:“什么叫‘坐忘’?”颜回答道:“不在执着于肉身,废弃了聪明,脱离了有形,忘记了知识,同天地合一了,这叫坐忘。”孔子说:“与万物同一就没有是非善恶了,知道变化,一切万法无常。你果真成了贤人啊!我跟你学习而步你的后尘。”

子舆和子桑是好朋友,连绵的阴雨下了十日,子舆说:“子桑恐怕已经困乏而饿倒。”便包着饭食前去给他吃。来到子桑门前,就听见子桑好像在唱歌,子舆到了子桑门口,大概子桑饿得要没有力气了,虽然在唱歌,但唱起来比哭还难听,又像骂一样,还一边唱一边弹琴呢,他说是爸爸的过错吗?是妈妈的过错吗?为什么生我呢?是天的罪过生了我吗?好象是发不出声音,可是又急于把他的诗歌表达出来似的。子舆走进屋子说:“你歌唱的诗词,为什么像这样?”子桑回答说:“我想了十天了,我参不通阿,为什么我会饿到这个样子呢?父母难道会希望我贫困吗?苍天没有偏私地覆盖,大地没有偏私地承载,天地难道会单单让我贫困吗?真的有命运吗?我找了半天找不到。


来源:九重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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