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《庄子》14、天运

2020-02-28 11:10:46 /作者:韩金英/浏览:1421

【题解】

讨论无为。天具有四方上下之六极,和金木水火土五行五常,帝王顺应它则天下得到治理,违背它就有灾祸。遵行河图洛书治理天下,则天下太平道德完备,光辉照临天下,受万民拥戴,这就天上的皇帝。”
【原文】
“天其运乎?地其处乎?日月其争于所乎?孰主张是?孰维纲是?孰居无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?云者为雨乎?雨者为云乎?孰隆施是?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?风起北方,一西一东,有上彷徨,孰嘘吸是?孰居无事而披拂是?敢问何故?”巫咸祒曰:“来!吾语女。天有六极五常,帝王顺之则治,逆之则凶。九洛之事,治成德备,监照下土,天下戴之,此谓上皇。”
【解】

天在运转吗?地在静止吗?日月争着回到各自的处所吗?谁主宰这些?谁维系这些?谁闲居无事推动而使其运行?或者是有机关控制,不得已才这样?或者是其运行起来而不能自行停止?云变成了雨吗?雨变成云吗?是谁在兴云降雨?是谁闲居无事为享乐而助长此事吗?风从北方兴起,一会吹向东,一会吹向西,又上升空中盘旋环绕,是谁呼吸造成的吗?是谁闲居无事鼓动出来的吗?请问这些都是什么原因?”巫咸祒说:“来吧!我讲给你。天具有四方上下之六极,和金木水火土五行五常,帝王顺应它则天下得到治理,违背它就有灾祸。遵行河图洛书治理天下,则天下太平道德完备,光辉照临天下,受万民拥戴,这就天上的皇帝。”
【原文】
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。庄子曰:“虎狼,仁也。”曰:“何谓也?”庄子曰:“父子相亲,何为不仁?”曰:“请问至仁。”庄子曰:“至仁无亲。”大宰曰:“荡闻之,无亲则不爱,不爱则不孝。谓至仁不孝,可乎?”
庄子曰:“不然。夫至仁尚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过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夫南行者至于郢,北面而不见冥山,是何也?则去之远也。故曰:“以敬孝易,以爱孝难;以爱孝易,以忘亲难;忘亲易,使亲忘我难;使亲忘我易,兼忘天下难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难。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,利泽施于万世,天下莫知也,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?夫孝悌仁义,忠信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,至贵,国爵并焉;至富,国财并焉;至愿,名誉并焉。是以道不渝。”
【解】
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请教仁爱的问题。庄子说:“虎和狼也具有仁爱。”太宰荡说:“这什么意思?”庄子说:“虎狼也能父子相互亲爱,为什么不能叫做仁呢?”太宰荡又问:“请教最高境界的仁。”庄子说:“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没有亲疏。”太宰荡说:“我听说,没有亲疏就不会有爱,没有爱就不会有孝,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不孝,可以吗?”
庄子说:“不是这样。最高境界的仁实在值得推崇,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。这并不是要责备行孝,而是不涉及行孝的言论。向南方走的人到了楚国都诚郢,面朝北方也看不见冥山,这是为什么呢?距离冥山越发地远了。所以说,用恭敬行孝容易,以爱心行孝困难;用爱心行孝容易,用忘心对待双亲困难;忘心对待双亲容易,使双亲也忘我困难;使双亲忘我容易,能忘天下人困难;忘天下容易,使天下人都能忘我困难。遗忘尧舜之德而不去效法推行,功利恩泽施及于万代,而天下无人知晓,何须忧心叹息而去讲说仁孝啊!至于孝梯仁义,忠信贞谦八种美德,都是人们勉强做的损德之事,不足以推崇称道。因此说,至尊至贵者,舍弃国家赐给之官爵;最富有者,舍弃一国之财富;愿望得到最大满足者,舍弃名誉。所以,大道是永恒不变的。”

【原文】
北门成问于黄帝曰:“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,吾始闻之惧,复闻之怠,卒闻之而惑;荡荡默默,乃不自得。”
帝曰:“汝殆其然哉!吾奏之以人,徵之以天,行之以礼义,建之以大清。夫至乐者,先应之以人事,顺之以天理,行之以五德,应之以自然,然后调理四时,太和万物。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武伦经;一清一浊,阴阳调和,流光其声;蛰虫始作,吾惊之以雷霆。其卒无尾,其始无首;一死一生,一偾一起;所常无穷,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惧也。
“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,烛之以日月之明。其声能短能长,能柔能刚;变化齐一,不主故常;在谷满谷,在阬满阬;涂郤守神,以物为量。其声挥绰,其名高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,日月星辰行其纪。吾止之于有穷,流之于无止。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见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;傥然立于四虚之道,倚于槁梧而吟。目知穷乎所欲见,力屈乎所欲逐,吾既不及已夫!形充空虚,乃至委蛇。汝委蛇,故怠。
“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,调之以自然之命。故若混逐丛生,林乐而无形;布挥而不曳,幽昏而无声。动于无方,居于窈冥;或谓之死,或谓之生,或谓之实,或谓之荣;行流散徙,不主常声。世疑之,稽于圣人。圣也者,达于情而遂于命也。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,此之谓天乐,无言而心说。故有焱氏为之颂曰:‘听之不闻其声,视之不见其形,充满天地,苞裹六极’。汝欲听之而无接焉,而故惑也。“乐也者,始于惧,惧故祟;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;卒之于惑,惑故愚;愚故道,道可载而与之俱也。”
【解】

北门成向黄帝问道:“你在广漠的原野上演奏咸池乐曲,我起初听起来感到惊惧,再听下去就逐步松缓下来,听到最后却又感到迷惑不解,神情恍惚无知无识,竟而不知所措。”
黄帝说:“你恐怕会有那样的感觉吧!我用人道的形式演奏,用天道加以验证,以礼义来发展演进,以太清天籁为根基。最完美的音乐,先要与人事相应合,还要顺乎天理,按五德运行,与天道自然相应,然后调和四时,与天地万物和谐统一。四时更迭兴起,万物顺应自然而生长;音乐节奏强弱转化,文舞与武舞,一清一浊,阴阳调和,声音也是发光的。冬眠之虫开始活动,我用雷声电惊醒它们;其声终止而无尾,开始而无头;其声忽死忽生,忽起忽伏,变化无穷,想一成不变则不可能,你听了这种音乐故而惊惧。

我又用阴阳合一之声演奏,用日月之光来照耀;其声音能短能长,能柔能刚;变化中不离条理,不拘守老调;其声音在山谷就充满山谷,在坑洞就充满坑洞;其声音能堵塞耳目,使人静守心神,受益大小因人而异。其声悠扬悦耳,其演唱高亢嘹亮。所以鬼神守在无形,日月星辰按轨道运行。我的音符在有限处停顿,余音却在无限缭绕。你想也想不明白,看也看不见,追也追不上;茫茫然立在空虚之途,靠着枯干的梧树吟叹。眼睛穷尽了所有的见识,力量竭尽于所要追赶的,我既然力所不及,那就算了吧!已经身空,而且从容自如。你能从容自如,所以心情松弛。
我又演奏与天道合一的无怠之声,调和以自然之元气,所以生机勃勃,树林听了也快乐;声音挥洒悠扬,暗昧而不可闻。其声发动没有一定的方向,居止于暗昧之境。或称之为生,或称之为死;或称之结果,或称之开花;节奏的分合进退,不固守老调,世人对此乐有怀疑,向圣人查问。所谓圣人,就是通达元情又顺遂命运的人。法身无形而五官齐备,这就叫天乐,这种快乐无法用寓言描述。所以神农氏歌颂它说:‘用耳去听不闻其声,用眼去看不见其形,而又充满天地,无所不包。’你要想听却又听不到,故疑惑。这个音乐,开始使人惊惧,惊惧故而警戒;接着使人心情松弛,心情松弛故而隐遁;终止了疑惑故而浑沌愚昧;浑沌愚昧则与大道合一,大道就可以负载它而与之永存。”
【原文】
孔子西游于卫。颜渊问师金曰:“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”师金曰:“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”颜渊曰:“何也?”师金曰:“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;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中以文繡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焉。今而夫子,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其眯邪?
“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非舟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于陆也,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传,应物而不穷者也。
“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?引之则俯,舍之则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,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,不矜于同而矜于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,其犹柤梨橘柚邪!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。
“故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齧挽裂,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,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走。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”
【解】
孔子向西边游历到卫国。颜渊问师金道:“你认为夫子此次卫国之行怎么样?”师金说:“可惜呀,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困厄啊!”颜渊说:“为什么呢?”师金说:“用草扎成的狗还没用于祭祀,一定会用竹笼来装着,用绣有图纹的饰物来披着,祭祀师斋戒后迎送着。等到刍狗已用于祭祀,行路人踩踏它的头颅和脊背,拾草的人捡回去用于烧火煮饭罢了;想要再次取来用于祭祀而拿竹筐装着它,拿绣有图纹的饰物披着它,漫游归来就寝睡觉,即使睡在上边的人不做梦,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似的压抑。如今你的先生,已经拿了先王祭祀过的刍狗,并聚集众多弟子漫游归来就寝睡觉。所以在被砍伐,在卫国游说被铲掉了足迹,在殷地和东周游历遭到困厄,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?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到围困,饿了整整七天,差点饿死,这难道不是梦魇吗?
“在水路行走船是最好的工具,在陆地上行车是最好的工具,因为船可以在水中行走而把船挪到陆地上,那么终身也不能行走多远。古今的不同不就象是水路和陆路的差异吗?周和鲁的差异不就象是船和车的不同吗?如今一心想在鲁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,这就象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,徒劳而无功,而且自身还会遭殃。他们全不懂得道是在无形中传授的,道应物是无穷的。
“况且,你没有看见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?拉起一端而另一端便落下,放下一端而另一端就仰起。那吊杆,是因为人的牵引,并非它牵引了人,所以或俯或仰均不得罪人。因此说,远古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,不崇尚它们的相同,而是崇尚这些制度的治理效果。拿三皇五帝时代的制度来打比方,恐怕就像柤、梨、橘、柚四种酸甜不一的果子吧,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却都很可口。
“所以,礼义法度,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。如今捕捉到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必定会咬碎或撕裂,直到全部剥光衣服方才罢手。观察古今的差异,就象猿猴不同于周公。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,邻里的一个丑女人看见了认为皱着眉头很美,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。邻里的有钱人看见了,紧闭家门而不出;贫穷的人看见了,带着妻儿子女远远地跑开了。那个丑女人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。可惜呀,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厄运啊!”

【原文】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,乃南之沛见老聃。老聃曰:子来乎?吾闻子,北方之贤者也,子亦得道乎?”孔子曰:“未得也。”老子曰:“子恶乎求之哉?”曰:“吾求之于度数,五年而未得也。”老子曰:“子又恶乎求之哉?”曰:“吾求之于阴阳,十有二年而未得。”
老子曰:“然。使道而可献,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;使道而可进,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;使道而可以告人,则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与人,则人莫不与其子孙。然而不可者,无佗也,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,不受于外,圣人不出;由外入者,无主于中,圣人不隐。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仁义,先王之蘧庐也,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,觏而多责。
“古之至人,假道于仁,托宿于义,以游逍遥之虚,食于苟简之田,立于不贷之圃。逍遥,无为也;苟简,易养也;不贷,无出也。古者谓是采真之游。
“以富为是者,不能让禄;以显为是者,不能让名;亲权者,不能与人柄。操之则慄,舍之则悲,而一无所鑑,以窥其所不休者,是天之戮民也。怨恩取与谏教生杀,八者,正之器也,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。故曰:“正者,正也。其心以为不然者,天门弗开矣。”
【解】
孔子活了五十一岁还没有领悟大道,于是往南去到沛地拜见老聃。老聃说:“你来了吗?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,你恐怕已经领悟了大道吧?”孔子说:“还未能得道。”老子说:“你是怎样寻求大道的呢?”孔子说:“我在规范、法度方面寻求大道,用了五年的功夫还未得到。”老子说:“你接着怎样寻求大道呢?”孔子说:“我又从阴阳的变化来寻求,十二年了还是未能得道。”
老子说:“是呀。假使道可以用来进献,那么人们都会去献给国君;假使道可以用来奉送,那么人们都会把道送给父母亲人;假使道可以传告他人,那么人们都会把道告诉给他的兄弟;假使道可以给与人,那么人们都会把道给与子孙。然而不可以这样做的原因,没有别的,内心没有元神的主宰接收不到能量,身外没有先天一气道也无法验证。自己的元神不与身外的宇宙元气结合,长不出来法身圣人。宇宙元气入体,在体内找不到主宰元神,圣人也就不会接纳。名声,是人人都可使用的工具,不可过多猎取。仁义,是前代帝王的馆舍,可以住上一宿而不可以久居,多了必生出许多责难。
“古代得道的至人,借路于仁魂义魄,魂魄合一元神成,元神遨游太虚。生活是极简主义、自然主义。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,行无为之道;简单是元神,简单的生活就是养元神。从不施与,神不出身,古代称这种情况叫采真的遨游,元神采集天地生气。
“人为财富是好的,不会把利禄让给他人;人为显赫是好的,不会把名声让给他人;喜欢权势的,不会把权利让给他人。掌握了利禄、名声和权势便开始忧虑,放弃了又痛苦,而且心中全无一点鉴识,不能反思无休止地追求的东西,这样的人只能算是被天所刑戮的人。怨恨、恩惠、获取、施与、谏诤、教化、生存、杀戮、这八种作法全是用来端正他人的工具,只有遵循自然的变化而无所阻塞滞留的人才能够运用它。所以说,所谓正,就是心要正。无思无念叫心正。做不到无思无念,天门百会直接摄受天光的门是开不了的。”

【原文】
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。老聃曰:“夫播穅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虻噆肤,则通昔不寐矣。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,乱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,吾子亦放风而动,总德而立矣,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?夫鹄不日浴而白,乌不日黔而黑。黑白之朴,不足以为辩,名誉之观,不足以为广。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于江湖。”
孔子见老聃归,三日不谈。弟子问曰:“夫子见老聃,亦将何规哉?”孔子曰:“吾乃今于是乎见龙!龙,合而成体,散而成章,乘云气而养乎阴阳。予口张而不能嗋,予又何规老聃哉!”子贡曰:“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,雷声而渊默,发动如天地者乎?赐亦可得而观乎?”遂以孔子声见老聃。

【解】
孔子拜见老聃讨论仁义。老聃说:“播扬的糠屑进入眼睛,迷瞎了眼睛的人不会辨认方向,蚊虻之类的小虫叮咬皮肤,也会通宵不能入睡。仁义给人的毒害就更为惨痛乃至令人昏愦糊涂,对人的祸乱没有什么比仁义更为厉害。你要想让天下不至于丧失淳厚质朴,你就该随风而动,坚守自然本性,又何必那么卖力地去宣扬仁义,好像是敲着鼓去追赶逃亡的人似的呢?白色的天鹅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洁白,黑色的乌鸦不需要每天用黑色渍染而毛色自然乌黑,乌鸦的黑和天鹅的白都是出于本然,不需要分辨;名声和荣誉,更不足以传扬。泉水干涸了,鱼儿相互依偎在陆地上,大口出气来取得一点儿湿气,靠唾沫来相互得到一点儿润湿,倒不如将过去江湖里的生活彻底忘怀。”
孔子拜见老聃回来,整整三天不讲话。弟子问道:“先生见到老聃,对他作了什么规劝吗?”孔子说:“我如今才在老聃那儿见到了真龙!龙,合在人身便是一个整体,离开人体散发出来就是七彩光。乘驾云气而养息于阴阳合一的先天一气。我大张着口久久不能合拢,我又哪能对老聃作出规劝呢!”子贡说:“这样说,那么人难道有人定住不动就显化为龙,雷声会发生在沉寂中,就像天地一样发出雷声吗?我也能见到老聃吗?”于是借助孔子的名义前去拜见老聃。

【原文】
老聃方将倨堂而应,微曰:“予年运而往矣;子将何以戒我乎?”子贡曰:“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,其系声名一也。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,如何哉?”老聃曰:“小子少进!子何以谓不同?”对曰:“尧授舜,舜授禹,禹用力而汤用兵,文王顺纣而不敢逆,武王逆纣而不肯顺,故曰不同。”
老聃曰:“小子少进!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。黄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,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尧之治天下,使民心亲,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,使民心竞,民孕妇十月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谁,则人始有夭矣。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变,人有心而兵有顺,杀盗非杀,人自为种而天下耳,是以天下大骇,儒墨皆起。其作始有伦,而今乎妇女,何言哉!余语汝,三皇五帝之治天下,名曰治之,而乱莫甚焉。三皇之知,上悖日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堕四时之施。其知憯于蛎虿之尾,鲜规之兽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犹自以为圣人,不可耻乎,其无耻也?”子贡蹴蹴然立不安。
【解】
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,轻声地应答说:“我年岁老迈,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?”子贡说:“远古时代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各不相同,然而却都有好的名声,唯独先生您不认为他们是圣人,这是为什么呢?”
老聃说:“年轻人,你稍稍近前些!你凭什么说他们各自有所不同?”子贡回答:“尧让位给舜,舜让位给禹,禹用力治水而汤用力征伐,文王顺从商纣不敢有所背逆,武王背逆商纣而不顺服,所以说各不相同。”
老聃说:“年轻人,你再稍微靠前些!我对你说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事。黄帝治理天下,使人民心地淳厚保持本真,百姓有谁死了双亲不哭泣,也没人非议。唐尧治理天下,使百姓敬重双亲,百姓就按亲疏程度依次降等而亲疏有别,也没人非议。虞舜治理天下,使百姓心存竞争,怀孕的妇女十个月生孩子,孩子生下五个月就张口学话,不等长到两、三岁就开始识人问事,于是出现夭折的现象。夏禹治理天下,使百姓心怀狡诈,人人机心动武是自然的。杀死盗贼不算杀人,人们结成团伙肆意于天下,所以天下大受惊扰。儒家、墨家都纷纷而起。他们初始时也还是讲伦理的,可是时至今日立案妇女也出门去论战了,还有什么可言呢!我告诉你,三皇五帝治理天下,名义上叫做治理,其实是越治越乱。三皇的知识,对上遮掩了日月的光明,对下而言违背了山川的精粹,在中而言毁坏了四时的推移。他们的心比蛇蝎之尾还惨毒,就连小小的兽类,也不可能使它们安于本性,还自以为是圣人。不觉得可耻吗,还是给你就不知道可耻呢?”子贡听了惊惶不定,心神不安地站着。

【原文】
孔子谓老聃曰:“丘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经,自以为久矣,孰知其故矣:以奸者七十二君,论先王之道而明周、召之迹,一君无所鉤用。甚矣夫!人之难说也,道之难明邪?”
老子曰:“幸矣,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!夫六经,先王之陈迹也,岂其所以迹哉!今子之所言,犹迹也。夫迹,履之所出,而迹岂履哉?夫白鶂之相视,眸子不运而风化;虫,雄鸣于上风,雌应于下风而风化;类自为雌雄,故风化。性不可易,命不可变,时不可止,道不可壅。苟得于道,无自而不可;失焉者,无自而可。”
孔子不出三月,复见曰:“丘得之矣。乌鹊孺,鱼傅沫,细要者化,有弟而兄啼。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!不与化为人,安能化人!”老子曰:“可。丘得之矣!”
【解】
孔子对老聃说:“我研修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部经书,自认为很久很久了,熟悉了旧时的各种典章制度;以为某种目的而求见七十二个国君为例,论述先王的方略和彰明周公、召公的政绩,可是一个国君也没有取用我的主张。实在难啊!是人难以规劝,还是大道难以彰明呢?”
老子说:“幸运啊,你不曾遇到过治世的国君!六经,乃是先王留下的陈旧遗迹,哪里是先王遗迹的本原!如今你所谈论的东西,就好像是先王的遗迹。足迹是脚踩出来的,然而足迹难道就是脚吗!白鶂相互对视,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相待风气而化生;虫,雄的在上方鸣叫,雌的在下方相应而待风气而化生;同一种类而雌雄两性,不待交合而生子。本性不可改变,天命不可变更,时光不会停留,大道不会壅塞。假如真正得道,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受到阻遏;失道的人,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此路不通。”
孔子三月闭门不出,再次见到老聃说:“我终于得道了。乌鸦喜鹊交尾孵化,鱼儿泡沫生育,蜜蜂自化而生,生下弟弟哥哥就常常啼哭。很长时间了,我没有化生能力!没有化生能力,又怎么能教化他人!”老子听了后说:“好。孔丘得道了!


来源:九重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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